众人熙熙，我独泊兮

《道德经》第二十章有段话，每次重读都像被人轻轻按了下肩膀：

众人熙熙，如享太牢，如春登台。我独泊兮其未兆，如婴儿之未孩。

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：大家都热热闹闹，像赴一场盛大的宴席，又像春天登台看景；只有我，安安静静地，没什么动静，像还不会笑的婴儿。

第一次读，觉得老子是在摆清高。后来年岁稍长，才慢慢读出另一层意思——他不是在说”你们俗我雅”，是在说一种不肯被裹挟的状态。

热闹有一种惯性

人聚在一起，很容易就被带着走。不是谁意志薄弱，是热闹本身有惯性：别人在笑，你不好意思不笑；别人在抢，你忍不住也伸了手；别人都在一个方向跑，你站着反而心慌。

这种惯性不恶，甚至常常很暖——朋友聚会、团队冲刺、节庆狂欢，都是它。可它也有一副冷脸：当你习惯了被带着走，就会慢慢丧失”我到底想不想去”那个念头。不是不能想，是很久没想了。

老子说的”泊”，不是躲开人群，是人群在闹，他心里那潭水没被搅起波纹。

这句话里我最喜欢的是”未兆”二字。兆，是征兆、是迹象。未兆，就是什么都还没显形，什么都没被预先决定。

一个人若早早亮出立场、站好队、贴满标签，路就窄了——往后每一步都在维护已有的”兆”，很难再诚实地拐弯。而”未兆”的人，像还没定型的泥，哪儿需要往哪儿捏。

这不是墙头草。墙头草是随风倒，”未兆”是风还没来，我不急着把自己塑成某种形状。前者没有自己，后者守着自己。

我不是隐士，该热闹时也热闹。只是刻意留了一小块不对外的空地：不每条动态都追，不每个风口都赶，不每个共识都急着点头。

留这块空地，不是为了显得特别，是为了万一我想往别处走时，身上没拴着太多已经说出口的话。

众人熙熙的时候，独自安静一会儿，不是清高，是给自己留个还能拐弯的余地。

热闹是别人的宴席，安静是自己的余地。两样都该有，只是别把赴宴当成人生的全部。